观影《东方快车谋杀案》:法律是一种信念

作者:许驰

  这是一部根据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改编的经典电影,立意轻而易举能看出来;但即便其立意如此直白,却让人免不了绞尽脑汁;即使绞尽脑汁,也不一定能寻找到一个答案。当法律与正义发生不可调解的冲突之时,我们应当坚守法律的尊严,还是选择正义的利剑?  

  对于这个问题,我们暂且不用理论性的语言去解读,而是通过这部影片的剧情及主人公的态度,去一层一层将其本质剥离出来。

                    

   

 

  影片的开头,主人公波洛无情地揭示了中尉的谎言,导致中尉自杀。凭借多年观影经验培养出来的敏锐触觉,我第一时间就把这段剧情列为伏笔,在影片的末尾必定会有与其对应的剧情。果不其然,在影片结尾处,波洛交出了一件缺了个扣子的制服,用第一个推断去敷衍应付警察,从而包庇了罪犯,让他们得以逍遥法外,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十字架紧紧地攥着,在雪地里踽踽独行,脸上的悲伤和纠结让镜头前的我感到窒息。这前后的对比不难看出是编剧刻意为之的,目的在于表现波洛的态度变化。揭发中尉,他的心理是相对轻松的,因为他是在维护法律的尊严;而包庇罪犯,他的心理是沉重的,因为那个时候他默认了“非法的正义”的“合法”存在。 

  为什么前后对比会如此强烈呢? 

  通过影片里对波洛这个人物逐步深入的描述,我们不难看出他不仅是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而且是法律极为忠实的拥护者和捍卫者,这可以从影片开头波洛对中尉的谎言进行了不留情面的揭露看出端倪。如果这样还不足以说明一切的话,我们可以看看他对那个用非法手段伸张正义的“私家陪审团”的慷慨陈词:“法治必须高于一切!即便有失公允,也应重拾信念使其历久弥坚!法律信念一旦崩塌,文明社会将无栖身之所!”从这一番话看来,波洛对法律的坚守已经达到了信仰的高度。  

  于是,一个艰难的抉择便在这样的前提下出现了。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笔者有一条并不严谨的经验可以作为参考——当你越是重视某样东西,某样东西出问题的几率将会大大增加。波洛重视法律,所以法律就在他眼前出岔子了。  

 

  

 

  波洛的抉择是:十二个以非法手段伸张正义的凶手和一个罪大恶极却逃出法网的被害人。这样说似乎有点儿拗口,我想可以顺口一点——被害人杀了人,但走了法律的空子,没有被制裁,于是十二个正义的人用杀害被害人这样的方式来完成了法律没有完成的对罪犯的惩罚,伸张了法律允许之外的正义,而波洛的抉择就是:究竟是将这十二个执行“私刑”的正义人士绳之于法,还是因为他们的正义对他们网开一面?  

  这样一个选择,我想如果放到现在而言,搞一个网络投票的话,“网开一面”应该会以绝对的优势压倒“绳之于法”。但可惜的是波洛并非一名简单的网民,他是法律的忠诚捍卫者,而如果他选择了“网开一面”的话,那他无异于背叛心中一直坚守的法律。 

   

 

  这部电影最精彩的地方莫过于结局了,冬日稀薄的阳光照进车厢,就像上帝正在默默的凝视着这些他认为有罪或者无罪的人们。波洛用一番热血沸腾的慷慨陈词谴责十二个践踏了法律的罪犯们,而罪犯们却反驳说:“如果人间的执法者贪赃枉法,上帝也是对此默默无言,我们就有权力自行惩处那些罪大恶极者!”这时候的“权力”一词并不是由法律去给其下定义,而是由正义赋予其内涵。那么这种“权力”,是应该受到法律理性的限制,还是应该被执法者感性地通融呢?  

  请不要忘了,前面我已说过波洛还是一名虔诚的上帝信徒,于是他把这个抽象的名词交给了上帝去解释。他说:“那就应该让上帝来办!”最后,波洛的选择是对十二名正义的罪犯网开一面。当看见波洛在衣袋中摸索着他的十字架满眼泪水时,我不知道他是因为瞥见了上帝善良的法理而感激落泪,还是因为他背叛了人间法律的准则而向上帝流下属于他的忏悔之泪。  

  不管属于何种泪水,我相信,波洛的内心都是痛苦的。自诩文明的人们被迫采取私刑追求正义,这是对作为法律捍卫者的波洛最肆无忌惮的嘲笑,而波洛自己对法律的背叛,更是对我们的法律最赤裸裸的一次鞭挞!所以我更有理由相信,痛苦的不仅是波洛,更有我们这些同样活在法律之下的人。我们,包括最后的波洛的痛苦就是因为看到了法律原来不是万能的,法律有太多的漏洞可以给别有用心的人去钻,所谓“法网恢恢,疏而常漏”,这就注定了在很多时候,法律所定义的“正义”不过是一件虚有其表的外衣,而我们想却不能出走,于是我们就在法律的围墙下把现实看得更加清楚,于是就越加痛苦。 

 

  

 

   

 

  在我看来,我反对影片中十二个正义人士的做法,和波洛最后包庇这十二个犯了罪的正义人士的做法。  

  首先,法治要符合民众的要求,但却不能按照民众的意志任意改变。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说的正是任何人不得凌驾于法律之上,这条规则作为根本规定是符合绝大部分人的利益的,是要遵守的。但是,这条规定并没有指称具体的某个群体的利益和意志。也就是说,“符合民众的要求”是不能和“按照民众的意志任意改变法律的内容”相等同的。因此,类似影片中的十二个正义人士以非法手段伸张正义这样的事情是不能形成法律意志的,他们形成的只是法律意淫。这往往只是属于少数人或者某个群体的意思表示,而仅仅为了符合少数人或者某个群体的意思表示就随意改变法律的内容,恰恰是法治要极力避免的现象。  

  其次,法治的一条重要的原则就是法律至上,也就是说只有法律拥有权力对侵害行为作出判决和制裁。只有法律判决定性为有罪的才能以合法的刑罚作出制裁,其余一律都应作无罪推定,不以法律制裁之。不管出于何种目的,以何种手段,对未经法律审判或已经法律审判为无罪,且未正在进行不法行为的个人实施制裁,都应当论以侵权行为,追究其行为人的法律责任。 

  以法律为准绳,这正是法治时代的公正观念,这也正是避免滥用死刑,避免强权和暴力决定一切等现象出现的重要原则。类似影片中的“私家陪审团”除暴安良、以暴制暴的行为,如果在没有公共权力作出裁决和安全保护的情况下是值得称道的,因为其出发点毕竟是正义的,但是这样的人治思想用到现代法治社会里就行不通了。“非法的正义”这个别扭的名词从现代法治的角度来说,其本质就是违法犯罪,就是“不正义”,没有更多可供解读的辩护。我想说的是,如果出现侵权行为,任何人都能私设法庭,私自设立“私家陪审团”进行审判,甚至代公执法的话,那也将意味着任何意图谋取私利或者蓄谋侵权者都可以打着正义的幌子来决定他人是生是死,这正是法治所不允许的。 

 

  

 

  当然,以上所说的都排除“恶法”,因其实际上是特权体制下的畸形怪胎,为保护少数人而生,所以它是不符合“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法治前提的,因而没有必要讨论其是否存在至高无上的地位。  

  我一如既往地相信,相信法律是公正的最终和最适当的裁决,相信法律会让绝大多数的正义得以伸张,相信法律可以引导我们一代又一代的社会,走向文明和更加文明! 

  编辑:刘帆 2016.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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